夜话诡谈·返魂香

藏剑=叶忱

纯阳=靳云轻


叶忱一梦醒来,记不清梦的内容,也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对了,叶忱这个名字,还是靳云轻告诉他的。

那时他抓着他的手,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的写,一边写一边轻声的念,“忱。”

他的手指有些凉,这种温度的触感却让人很舒服。

一个字写好了,靳云轻收回手,叶忱却还是摊开掌心,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你在看什么?”

叶忱低声的反问,“那你的呢?”

“嗯?”

叶忱不说话了,靳云轻回味过来,轻笑了一声,重新抓起他的手,又开始在他的掌心比划起来,一边跟着那些笔画极慢的念出那三个字,“靳、云、轻……”

“靳云轻。”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你喜欢我的名字。”

叶忱闻言淡淡看着他,眸如点漆,却犹如深潭古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靳云轻垂下眼睫,这次他没有收回手,而是反手松松抓住叶忱的整只手,“叶忱,你可不可以像从前那样,叫我一声……”靳云轻说着自己都有些脸热,“哎,只要不带我的姓就好,就一声……”

他等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然后他听见那人遂他的意低低的唤了一声,“云轻……”

因为声音低沉,那听起来简直像是染上了几分温柔缱绻的意思。


叶忱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这个自己第一眼看到的人,有别样的感情。

那个道士一身雪白的道袍,袖口的滚边和暗纹都是靛蓝色的,他刚刚醒来那会儿,他连忙上前来扶他,自己的手却是颤抖的,然后他好像情不自禁般,一把抱住他。

叶忱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诡谲的香气,那香气中隐约还夹杂着腥涩的血气。

“叶忱,你叫叶忱。”

“我叫靳云轻。是你的……”靳云轻说到这里顿了顿,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好友。”

叶忱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他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却总觉得靳云轻好像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

靳云轻避开他的视线,“这是叶菲,你的妹妹。”

他说着微微侧开身,叶忱这才看到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锦衣少女。

比起靳云轻这个好友,这个妹妹的态度……却古怪许多。

她只是淡淡看了叶忱一样,蹙了蹙眉,叶忱没有错过她眉间一闪而过的嫌恶,然后她微一颔首,“嗯,醒了就好,我先走了。”

说罢,就真的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靳云轻对此目不斜视,只是淡淡一笑,安慰了他一句,“这丫头大了,脾气也大了,你不用管她。”

好友,妹妹,而他是叶忱,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藏剑山庄里的大少爷。

这一切好像都很简单,叶忱却只觉得这一切处处都透露着陌生与古怪,扑朔迷离。

那之后叶菲没有再来看过他一次,事实上,这诺大的山庄里,除了叶菲,他也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只有这个叫靳云轻的人,日日夜夜伴在他身边,与他形影不离。

也不知怎么,他自己也从未想过要走出这个院子,每每欲要走出去时,只差那么一步,他一步踏出去,就像是落了空,整个人霎时从梦里惊醒过来。

——原来,适才只是一个梦?

叶忱整个人如坠梦里,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魇的界限。

靳云轻便上前关怀的环住他的肩,“怎么了,又做恶梦了?”

他又闻到对方身上那淡淡的幽香,竟隐隐觉得安心。


这日叶忱在回廊上睡着了,适才他和靳云轻一起坐在阑干边喝茶,醒来的时候,靳云轻却已经不知所踪。

叶忱承认自己有一瞬的茫然失措,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段日子以来朝夕相处,而今唯有看到靳云轻这个人时,才会感到安心。

不过他的表情很快沉下来,看着茶水中映出的身后的那张脸,“叶菲?”

这次只有他们二人,叶菲看着他,毫不遮掩那种嫌恶冰冷的表情,一语惊人,“这些天我看了你很久,你根本不是我的哥哥。”


叶菲觉得这个世上最恐怖的,是那天靳云轻一身是血的带着叶忱早已冰冷的尸体回来。

大家都是江湖上的人,打打杀杀,生离死别,不过常事,不足为奇,说得轻松,落到至亲之人身上,却还是叫人悲痛欲绝,难以自持。

她和靳云轻一直守在叶忱身边,她一直在流泪,靳云轻却诡异的面无表情,不说话,也不动。

一直到夜阑人静,屋子里亮起橘色的烛火,一灯如豆,靳云轻直直望着那点烛火,一双眸子被映得幽冥而诡谲,其间有一簇火焰在不住的摇曳,他忽然说话了,道,“小菲,我知道用什么办法能救叶忱了!”

“什么?”

靳云轻却一阵风似得冲到屋外了。

叶菲连忙一路跟着他,发现对方去的方向是华山。然而等她赶到纯阳,循着靳云轻的身影闯进一间屋子时,只看到两个身着道袍的人在屋内远远对峙着,自己这番突兀的闯进来,好像无意间打破了这种僵局,她暗叫不好,靳云轻却已经动了,长剑如雪,也跟着他整个人的身形施然出鞘,凛冽而迅疾,待雪停风止,便有殷红的血从剑尖溢出来,靳云轻的剑稳稳刺入那道士的腰间,他自己的肩头也被剑锋划破了——但终究是他的剑更快一步。

他一只手揽过对方不稳的身形,把人轻轻扶到木椅上,这才说了一声,“对不起,师父。”

这人赫然正是他的师父李雁城。

靳云轻虽然这样说,另一只手却已抓过李雁城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一本书。

“靳云轻,”李雁城低咳了一声,唇角蔓延出一缕血丝,“你若一意孤行,要逆天而行行此鬼阵,便不要再说,你是我们纯阳的弟子。”

靳云轻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师父,如今我的心情,和你当年一般,但若不孤注一掷,我至死也不会甘心。”

“是我大逆不道,你的养育之恩,我来日再报。”

靳云轻回头看着手中的书,却还是忍不住从唇角渗出一丝笑意,他的眼睛里满溢明亮的希翼,不过那丝笑意稍纵即逝,他抿了抿唇,整张脸都绷紧了,提步、飞身融入屋外的风雪之中,又匆匆离去了。

叶菲连忙上前问道,“李道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靳大哥说能救活我哥哥,是真的?”

“阿菲,对不起,人死不能复生……”

叶菲闻言,虽在意料之中,却难免怅然,“是么?”

“说来,种当日因,得今日果,也是我一手造成今日的局面……”

叶菲索性打破沙锅问到底,“道长何出此言?”

李雁城喟然长叹道,“云轻是我故人之子,当年我收到故人来信,我们已然多年不见了,没想到那封信……带来的却是他的死讯和托孤。他说自己生了一场大病,恐时日无多,欲把唯一的儿子托付给我。我那时是如何也不相信,像他那样的人,他还那么年轻,竟然就会这么……

等我找到云轻时,却也只看到故人业已一片冰冷的身体了……我大概只来晚了一步,他看起来只像是睡着了一般,容色如故,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李雁城似乎想到故人的音容笑貌,露出些隐含怀念的微笑。

“我带着他们连夜回到纯阳,迟迟不肯将他的尸体入殓,而是悄悄藏在冰雪下,日思夜想,终于被我想出一个办法……”

叶菲也跟着紧张起来,“什么?”

“鬼阵。”李雁城自嘲一笑,笑道,“纯阳一脉一心问道,所求有剑道,仙道,也有自己心中的道。不少人学有所成,窥测天机,我却把毕生所学,用于鬼道呵。”

“鬼阵其一,返魂香,取心头血、尸油、阴女的头发等等阴秽之物做成香芯。鬼阵其二,以阵法开启黄泉的鬼门,在返魂香燃放的时辰里,找回你想要找回的人……”

“那后来,你有找回那个人么?”

“找回了……”李慕言面色惨白,只是不停摇头,“可是不对,不对……他不认得我,也不认得云轻……而且云轻……莫名地……很怕他……甚至不愿靠近他。”

“那之后纯阳晚上死了几个弟子,死相极其可怖,眼珠被人剜走了,舌头也被人砍掉了……”

“老实说,我是怀疑他的……可是要我亲眼看到的时候,我还是……为什么会这样?靳潇,我只是想他回来啊!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晚我叫了一声魂归来兮,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可是黄泉之下的孤魂野鬼那么多,谁知道回来的是谁?靳潇也许已经喝过孟婆汤了,他也许已经投胎了……回来的只是一个厉鬼!所以他才会用自己在黄泉受过的酷刑来折磨那些死去的纯阳弟子。”

“一切因我而起,所以也该由我亲手来了结……”

“最后他好像很痛苦,他尖叫着喊我的名字,他说雁城,我是你的靳潇啊……”

“我知道他不是,但是那一剑下去,我觉得我的心也跟着又死了一次……”

“我问云轻他怪不怪我,他只是问我,师父,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爹爹?”

“那时我还说,云轻,以后不要像师父这么傻……”

有一行泪从李雁城脸上不知不觉涔涔而落,他忽然一把紧紧抓住叶菲,“所以,阿菲,你回去,好好看着云轻,不要叫他重蹈覆辙。”


“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哥哥。”

“我的哥哥叫叶忱,一腔热忱的忱,他的一双星眸明亮而灿烈,他的笑容爽朗而和煦。他那个人,好像生来就是个江湖人,常年喜欢仗剑江湖,与其说是路见不平,不如说是多管闲事。”

“他有一次去杀土匪的时候,不小心误伤了土匪头子那里的一个舞女,结果那人还不是舞女,也是男扮女装来杀土匪的一个人……”

“他受了伤,昏迷了,他想给他疗伤,一边默念着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边去拉开人衣襟,结果一看——嗤,平的。那人偏偏这时醒了,撞上此情此景,竟然还跟个姑娘似得脸红了,狠狠推开我哥,跑了,他的背影看上去简直像是落荒而逃。”

“看得出来我哥这次回来很高兴,跟我讲这段际遇时那表情美得……他说,菲菲,你不介意以后你的嫂子是男的吧?”

“我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高兴得太早,真看不惯他那一脸春意盎然……”

“不过很快,他就告诉我,他又看到那个人了,那个人原来是华山上的道士,他穿道袍的样子很好看,对了,他的名字也很好听,他叫靳云轻……”


叶菲那个时候才知道,这个世上更恐怖的,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哥哥死而复生。

她赶回藏剑山庄,却如何也阻止不了靳云轻,他当晚就开始布下鬼阵,甚至要叶菲在一旁为他守阵。

“小菲,你就当是救救我,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或许我也会死……不……那样也很好……说不定我就真的能找到叶忱了。”

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叶菲看在眼里,暗暗心惊,只能答应下来,“好。”

真是奇怪,返魂香燃起来的时候,明明只是一枝细细的香,伴着那缕影影绰绰的香雾,却一点点弥散起血色的大雾与一种潮湿阴暗的气息,靳云轻的身影也在雾里渐渐远了,唯有一袭白衣翩跹不定,远远看过去飘渺而孤独。

“你也常常闻到他身上的那种味道吧?想想那是什么香,真是令人作呕。”

“如果哥哥还记得我和靳大哥,那他一定还在黄泉等我们。可你不是哥哥,靳云轻也越来不像那个靳云轻了,我只求你,救救他。”


叶忱那晚做了一个梦。

他听见一滴一滴滴落的水声,那是黄泉最冰冷幽冥的忘川,而他就躺在河底,连血液都是冰冷的,不能动弹,无从泅渡,只能远远看到河岸边如火如荼的彼岸花,据说这种花能让人忆及前世的记忆,他的眼前却只闪过一角雪白的道袍。

他又梦到自己站在铜镜前,身上是叠金绣玉的锦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剑客的手,手指和虎口上布满厚厚的碎茧,这双手白皙干净,修长有力。是叶忱。

他终于抬头朝镜中看去,但那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映不出。

镜子毫无征兆的碎了,四分五裂,叶忱从梦中猝然惊醒,面色看上去比平日里还要苍白,靳云轻疑心对方大概是做了噩梦,连忙上前安抚性的抓住他的手,却被叶忱一把死死抓住,他仓惶的问道,“靳云轻,镜子呢?”

靳云轻没有回答。

叶忱推开他,开始满屋寻找起来。这偌大的屋子里,云母屏风,罗汉塌,乌木桌……应有尽有,却找不出一面小小的镜子。

叶忱一无所获,回头追问靳云轻,“镜子呢?”

靳云轻看着他,叶忱凑近几步,能依稀看清对方深色瞳眸里的自己,那是张惨白却不掩俊美的脸,他不再去看,垂下眼睫,“云轻,我求求你,给我镜子好不好?”

靳云轻到底动容了,他拿这样的叶忱没办法,何况叶忱看来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叶忱拿来的是一面普通的铜镜,只是这面铜镜看来异常的破旧,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那些铜色都剥落了,镜面也一片斑驳。

——但叶忱还是看清了镜中的自己。

他只看了一眼,纤长的睫羽微微一颤,便伸手把铜镜轻轻扣在桌面上。

“云轻,你过来。”

靳云轻在他的身边坐下,叶忱重新拿起那面铜镜,缓缓举到两人面前,“你看。”

镜中并非如梦中不能映出叶忱,但那根本不是靳云轻所爱的那个少年公子,那张俊美飞扬的脸,那只是一张布满累累尸斑、溃烂丑陋的脸!映着一边靳云轻白皙秀致的脸,鲜明而诡异,触目惊心。

“叶忱,没关系的。”靳云轻看着镜子,甚至挑唇一笑,甚至笑着侧过脸来吻了吻他,“你是我的叶忱,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叶忱松开手,那面铜镜便直直坠落到地上,在空气里发出清脆刺耳的尖叫,支离破碎。

他木然道,“我不是你的叶忱。”

“叶忱,昨日小菲来过,是不是那丫头,又跟你说了什么?”

靳云轻还是笑着,笑意却未及眼底,提到叶菲时,叶忱看到他的眼底有危险的锋芒一闪而过。

“靳云轻,你疯了?她是叶菲。”

“真是碍事。”靳云轻小声的抱怨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他轻轻歪头靠在他的肩窝上,双手也扣上他的腰,十指在他的腰际紧紧扣在一起,严丝合缝,“叶忱,不如我们一起走好了,我不想再让其他人看到你。”

叶忱还是道,“我不是叶忱。”

靳云轻置若罔闻,一声声唤着,“叶忱——”

“我的……叶忱……”


翌日靳云轻就当真热火朝天的张罗和收拾起来,其实都是江湖上的人,也没什么东西好拾掇的,无非就是一些换洗的衣物,还有两个人的剑。

靳云轻道是叶忱大病初愈,不让他背重剑,只拿了轻剑,放在桌案上。

叶忱拿起那把剑,从剑柄端详到剑尖,“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靳云轻一时有些脸热,低声道,“轻云。是我们认识之后你铸的,我的剑也是你铸的,叫忱心。”

叶忱缓缓拔出剑,挑唇一笑,“很漂亮。”

有一瞬间,出鞘的剑光微微映亮了他苍白的面容,映着那个笑容,靳云轻一阵恍神,好像又看到了昔年的那个少年剑客。

——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

叶忱抬眸看向他,靳云轻听见他笑道,“靳云轻,我想我还是有些喜欢你的。”

一时间,靳云轻更恍惚了,而叶忱就那么笑着,就那么看着他,直到那张脸上倏忽间溅满鲜血,一片殷红,靳云轻猝然回过神来,就看到叶忱握着轻云,亲手那么直直送入了自己的心口。

——靳云轻,我想我还是有些喜欢你的。

真冷啊,黄泉。

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么温柔的人,从来没有人对我像你这么温柔。

这一剑,不为你,也不为叶忱。

只为了我自己。

我不是叶忱,更不想永远借着另一个人的身体,被你如此温柔以待。


——下一世,真想遇到你啊。云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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