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昏白羽

为冷逆割腿肉。

 

夜话诡谈·《天算》《风铃》《人皮灯笼》

CP=剑道剑


1.天算

 

“道长可否为我算一卦?”


这日是天策府出征的日子,藏剑送了人回来,偶然瞥到路边白衣的道人,拿了轻剑挡在他面前,翻身下马。

纯阳怔了怔,微一摇头,“贫道双眼已废,不能窥测天机。”

咦,瞎子?

藏剑凑近看了看,纯阳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黑沉沉的眸子,目如点漆,只是犹如深潭古井,一点光泽也无。

藏剑又用手指在他眼前戳了戳,纯阳眼睛眨也不眨,睫毛倒是很长,让人忍不住想摸摸。

可惜。

藏剑叹一口气,收回手,“对不起,看你年纪轻轻也不知怎么……”

“我从前有一挚友,”纯阳倒是毫不介怀的轻轻笑起来,“从小算命的便说他命中带煞,十七岁的时候有大劫,为了吉利还给他做了一个很是福泽的名字。”

藏剑揶揄的笑道,“哦,旺财?富贵?”

纯阳也跟着笑起来,他笑起来时一双眸子犹如静水流深,笑靥边梨涡浅浅,说不上好看,舒服,叫人很舒服就是了。

“凤凰。他叫凤凰。”

藏剑忍不住大笑起来,“一个男人叫这个名字?!”

“后来我也为他算过一卦,看来他是撞上道行不浅的高人了,那算命的所言非虚,他十七岁时命理有大劫将至,他倒丝毫不放在心上,只知道成日来找我喝酒,练剑。

眼看时日将近,我却不能不为好友担心……

师父以前常常劝诫我,天算者,身负天眼,万万不可行差踏错一步。不知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今天呵?我不惜一切为好友算出如何避过这劫,带他远赴昆仑,那天落了好大一场雪,白茫茫一片,雪过后,我就只看得到一片漆黑了……

说来上苍只拿走了我这双眼睛,换来他的一命,这也算公平……”

“不过那个傻子,为了治好我的眼睛四处寻药,后来竟意外掉下悬崖不知死活……怎么会这样?那时我更多的是错愕,我明明已为他算出如何避过十七岁的大劫,他为什么还会……师父说这是因缘际会,环环相扣,此消彼长。你以为你妄测天意,你以为你就真的躲得过?呵,什么因缘,莫非那个傻子喜欢我?我怎么不知道……”

“道长你……一定很喜欢那个人……”

“是么?”纯阳低喃了一声,反复也在自问,“后来我又看到他了……我怎么忘了,凤凰总是要涅槃重生的,我最后替他算了一卦,这人也算是一生多舛,不过活着,便好,不是么……”

藏剑对上那双无光的眸子,看见里面一脸怅然若失的自己,怔了怔,下意识想到远赴战场的天策,“是啊……”

再回过神时,面前已空无一人。


 

那之后藏剑一个人在江湖上踽踽独行,去了很多地方,做了些行侠仗义的好事儿,这个世上总是美景与好人多些的,他仗剑而行,很少觉得孤独,只是每每午夜梦回时,梦魇里总是多了另一抹身影,却犹如隔着雾里看花,影影幢幢,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近在咫尺的时候,那人的身影便犹如镜花水月,烟消云散。

醒来后,难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怅惘。

是许久之后回到山庄,山庄还是从前的样子,依山傍水,巍峨秀丽,门口的藏剑弟子大声通传着他的名字,“叶焱回山庄了——”

只一声,便叫人宾至如归。

藏剑一路走进去,逢人看到他脸上都是带着三分笑意的,不愠不火而熟稔亲切。

“凤凰——”

藏剑一窒,下意识回头,却不知自己为何回头,只能怔怔看着眼前这位面善的长辈,“你是……在叫我么?”

“这孩子,连自己乳名都不记得了,那年有个算命的说你命短,特意给你起了一个福泽的名字……”

听不清那人在絮絮些什么,藏剑按着自己的额角,只觉头痛欲裂。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叫自己。

“——凤凰。”


那年他醒来的时候是在天策的营帐里,是天策救了他。

说是依赖也好,无措也好,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天策的时候他的眼里从此只有天策,再也顾不上其他。

天策温柔妥帖的笑容,藏剑优渥寻常的生活……一切看似天衣无缝,再顺理成章不过。


藏剑忽然想起他送走天策那年在长安城里听过的那个故事。


那夜藏剑状若疯狂,跑死了一匹马,千里迢迢远赴长安。

一路逢人便不停追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道长,长得比我矮一点,到这里,很好看,他……是个瞎子。”

每一个人都只是摇头。

最后藏剑去了纯阳,仍是遍寻不着,那样的疯狂和急切猝然间就像是一根紧绷的弦,一下子就断了,弦断无人听。

他一个人脱力般半跪在雪地里,额头抵在冰冷的雪上,散乱的额发遮掩住面容。他微微启唇,终于唤出那个人的名字,“慕言,傻子,我真是个傻子,我怎么能忘了你,我竟然忘了你,我早该知道是你……”

那些炙热咸涩的液体止不住,一滴一滴,涔涔而落,顺着脸颊顺着额发融入雪里,融化出一些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却很快又结成冰雪,消弭于无形。

……

十岁时他随父母到纯阳来挂长命锁,无意间瞥到那个在檐下静静卜卦的小人,素净又老成的一张脸,人小鬼大,自持而严谨,显得尤为好玩。

他大喇喇的走到他面前,掏出全身上下仅有的铜板,“喂,小牛鼻子,你能给本少爷算一卦吗?”

纯阳抬起头来,有一双漆黑如黑曜石,却明澈碧透的眼,脆生生道,“你生得不凡,我可否为你摸骨?”

藏剑无所谓道,“好啊。”

那双沁凉柔软的小手紧接着便一点点抚过他的脸,有点痒,藏剑忍不住想笑,间隙里却只见纯阳一本正经。

纯阳收回手,不知又在卦上推算了什么,最后决断道,“你的命理极盛又极衰,时隐时现,委实诡谲难测……”

藏剑瘪瘪嘴,“别是你太逊,根本算不出来吧……”

纯阳也瘪瘪嘴,终于显出些稚气来,“童叟无欺,我还算到,你我的命理会纠葛在一起,也不知是福是祸……”

藏剑挑挑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试试,不就知道了?”

——诚然,是纯阳算对了。

没过多久,他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一个夏天来纯阳避暑,一个冬天到藏剑避寒,春秋?春秋二人再一起游山玩水,打马江山。

再过几年,要纯阳为藏剑算命,他就什么也算不出来了——大抵是纠葛至深的缘故,就像算命者,永远算不了自己的命。


后来?

后来天策没有再回来,也不知大唐又多了多少未亡人。

原来那年在长安送走的不只是天策,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说,“活着,便好……”

于是他便活着,哪怕隐隐知道,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从此山水不相逢。


2.风铃

 

叶子臻十八岁生辰那天,苏子敷送给他的是一串风铃。

风铃中间挂着一个太极两仪,四面用蓝色和白色的两股绳索交缠编织在一起,底下穿着细细的青铜铃铛,看起来精巧又漂亮。

叶子臻把风铃提在手里,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那些铃铛便摇晃出一阵清脆好听的声音。

叶子臻很喜欢这个礼物,忍不住上前抓起苏子敷的手看,是练剑的人的手,指尖有厚厚的碎茧,手指骨节分明,颀长而有力,中看,如玉,却也中用,有一手好剑法。

譬如这只手此刻略一用力,反手一把擒住他有些不规矩的手,一时间,他竟挣脱不能。

苏子敷挑了挑眉,“干嘛呢?”

叶子臻被他抓得龇着牙笑,“苏子,你的手真巧。”

苏子敷微微松开力道,却没有放开那只手,莞尔一笑,“你喜欢就好。”


叶子臻把风铃挂在了自己屋里的屋檐下,微风拂过,便会叮铃作响。

山庄里的老人路过时,听到这样的声响,却是一脸惊惧,疑神疑鬼,说是这种东西不好,招鬼。

叶子臻不置可否,给自己风铃的可都是那华山道观里仙风道骨的道士呢。


天宝十四年。

苏子敷随军上了战场,走之前他来见了叶子臻一面。

叶子臻也不知道为什么,屋檐下的风铃时常在风中响动不定,他却总能从某一声响动里准确无误的听出来人是苏子敷。

彼时他正靠在藤椅上,一本剑谱盖在脸上,鼻息间都是书本上宣纸隐隐的香气和墨香。

他叫了一声,“苏子。”

来人挪开他脸上的书,却立刻有温暖的手掌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苏子敷能感受到叶子臻的眼珠在薄薄的一层眼皮下不安份的转动着,他低笑了一声,紧跟着低头覆上了另一双唇,掌心下立时没了动静。

道别的话隐没在二人的唇齿间——

“叶子,我走了。”

苏子敷起身的时候,被人抓了抓衣角,叶子臻仍静静阖着一双眼,“下一次,我们再一起喝酒。”

屋檐下的风铃又响动了一声,一直到四周重归一片死寂,彷佛从没有人来过。良久,叶子臻仍没有睁开双眼。

叶子臻自小身子弱,可以说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也有那个自知之明,他是上不了战场的,就是随苏子去了,只怕也不过是对方的后顾之忧。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恨自己使不出绝妙剑法的双手,只能徒劳的抓了抓身边的扶手。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苏子敷一直没有回来。

反倒是叶子臻最近开始反复做起一个梦,梦里,那人的音容笑貌还是如从前一般,两个人在纯阳的屋顶上一起喝酒,伴着沸沸扬扬的风雪和一轮皓月,苏子敷故意在瓦缝间抓起一把积雪,趁叶子臻不备塞进他的衣领里,惹得叶子臻猝不及防被冰得喷了他一脸酒……

梦里,时不时有风铃隐隐响动的声音。

梦醒的时候,叶子臻似乎还能感受到唇齿间残余的酒香,甚至还在衣领间摸到已经濡湿的冰冷的液体。

再次梦到那个人的时候,叶子臻忍不住一把抱住对方。

“叶子?”

叶子臻终于道,“苏子敷,你回来好不好?”

良久,对方没有回答。

叶子臻忍不住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双手却一下子抓空了,那人不知所踪,只剩满怀的风雪,和苍白的月华。

这夜醒来的时候,叶子臻低头去嗅自己的衣襟,满怀,都是纯阳的风雪,与那人身上蘅芷的味道。清冷,又毫无温度。

翌日晚,叶子臻在梦里看到苏子敷的时候,再不敢去问最想问的问题。

很难看,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难看,他从未有过如此难堪又狼狈的时候,他几乎有些急切的去亲吻苏子敷的唇,哪怕是一片冰冷的,也要攥取对方仅有的温度,他伸手解开对方的道袍,苏子敷挣了挣,没有挣开,旋即便顺从的揽过他,一点点用力得像是要将对方融入骨血,交缠的唇齿间,却渐渐弥散开一种咸涩的液体……

叶子臻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然昏睡了七夜。

七,俱说是阴间的一种轮回。

这夜他立在檐下,眼看苏子敷的风铃倏然毫无征兆的一点点碎裂,发出细碎却近乎刺耳的声音,叶子臻怔怔的伸出手去抓那些碎片,也只握住尘埃。


那之后,叶子臻再也没有梦见过苏子敷。 


3.人皮灯笼

 

“你若是喜欢一个人,便把他做成你的灯。”


柳清明常常看到那个道士。

清明,孤村,深夜,路边的酒家。

柳清明买了酒出来,离酒家远了,就看到昏暗逼仄的山路上影影绰绰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走近了,就见执灯那人一袭白衣,面容在烛光下一点点分明起来。

都说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这道士看来也不算什么惊艳的美人,只是长发如锦缎,黑得发蓝,颜如渥丹,目如点漆……白的白,黑的黑,整个人像是干净分明的水墨,在烛火下掩映着平白生出几分艳冶来。

他手中的那盏灯也来得……诡异,一共有六面,每一面上都画着形态不一的人,也不知是用什么颜料染就,鲜红欲滴,长长的一笔划下来,如一道狰狞的血痕,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这晚柳清明借着醉意在道士面前驻足,看了看那盏灯,抬头看他,忍不住问道,“这灯的最后一面呢?”

只见这六面的走马灯赫然少了一面,那一面连宣纸都还没铺上,空荡荡的。

道士伸出一双白玉似的手,用纤长的手指转了转灯身,走马灯摇摇晃晃的转过几圈,缓缓停下来,最后一面不偏不倚对上面前的柳清明,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飘忽不定,像是迷路的幽魂,“我在等一个人……”

柳清明一怔,“等谁?”

道士漆黑的眸子对上他的,倏忽间便轻轻一笑,“你呀。”

最后的尾音和那个笑容勾魂摄魄。

笑容淡淡,这样笑时那双眸子像是一汪深潭古井,波澜不兴。

然而淡极始知花更艳。

柳清明咽了咽,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只手。真冷,像死人一样。他怔了怔,却只是把那只手抓得更紧。

——酒如穿肠毒药,色如刮骨钢刀。


翌日柳清明的尸体便在路边被人发现,死相极其惨烈,被人生生剥去了一张人皮,徒劳的睁大了一双血淋淋的眼。

惊得那发现尸首的小二至今仍是惶惶不可终日。

“恐怕不是人……”

在酒家借住了一宿的叶衾如此说道,“早些年有个纯阳宫的道士,被人在这条路边……侵犯至死,此后算来,加上今早这个,这里已死了六个人了……”

“你问我怎么知道?是纯阳的人叫我来收了他的呗。”

为何是我这个大少爷?

因为……那个人曾是我最爱的人啊。

没有人知道叶衾守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在路边再看到那个执灯的人时有的不是恐惧,只有满满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夜阑……”

施夜阑烛光下的脸一片惨白,面无表情,“叶衾,你不要过来。”

叶衾微微一怔,不信邪的上前几步,“夜阑,难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错,如果不是那时我和你吵架,你也不会一气之下远走,被……”

叶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染上一声哽咽。

“那么人鬼殊途,你真的不懂?”

“夜阑……”

“你再过来,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也做成我的灯的……”

“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施夜阑看着他的眼神有一瞬的阴鸷疯狂,很快,他却退后了一步,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似是挣扎着和另一个莫名的人做着无形的斗争。

他到底是有一丝清明,不忍伤害自己的……叶衾怔怔的想道。

施夜阑放下双手,重又低头看着手中的灯,像是在看什么珍宝,蓦然掀唇一笑,“六道轮回,只要我把这六面凑齐,便可重入轮回。”

那灯身哪里是宣纸,是活生生的人皮!

那上面画的哪里是什么颜料,只有活人最新鲜的血和灵魂!

死于非命之鬼,唯有用这盏灯攒齐同样死于非命的冤魂,才能拯救自己。

就如同水鬼需拉人下水,吊死鬼需替死鬼,方可重入轮回。

“这灯?你大抵不知道,这附近有一个乱葬岗,有不少和我一般的孤魂野鬼,有个老鬼把这灯送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得什么好主意,想利用我为他杀人?呵,那我不如先杀一个老鬼,叫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可超生……“

叶衾何曾听过这样的诡谈,更重要的是——他何曾见过如此面目全非的施夜阑?

他不觉一点点握紧了手中的剑。

施夜阑的目光又晃过一丝挣扎,扯了扯唇角,苍白的笑容孱弱却熟悉,“阿衾,你想杀我为民除害?杀吧……叶衾……我一直在等你……”

叶衾握剑的力道用了十成,最后到底微微一松,此生第一次握不住手中的剑,只能任由那把剑从指间无力的坠落下去,剑柄上还挂着施夜阑当初送给他的剑穗。


“夜阑,从此你我黄泉碧落,后会无期……”

“余生,我会为你青灯古佛,诵经焚香,就当是偿还你我的罪孽……”

叶衾把最后一杯酒倒入黄土,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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