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瓶/邪黑】雪盲

吴邪觉得人大抵都犯贱。

——“不要看。”

那时那个人这样说。

长白的长风凛冽而干净,没有任何阻碍的、痛快的从天地间席卷而过,这样的风迎面而来,打得脸生疼,打在脸上时才发现风里还夹带着雪,触感细微而柔软,一触到脸上就化成水,几乎像眼泪一样,却是冰冷的。

吴邪第一次对这个人的话不置一顾,不顾一切的睁开双眼。


那之后吴邪得了雪盲症,从长白到西湖,从千山暮雪到阶柳庭花,他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暗淡无光,却是一路连沿途的风光都看不到了。

回来之后吴邪成日里坐在檐下的梨木躺椅上,大睁着眼,黑瞎子从门外走进来时,门前挂的铜铃被带得一阵响,他正对上吴邪的那双眼,被吓了一跳,忘了说话。

吴邪最初松松把持着扶手的手却蓦然攥紧了,大力到指尖发白,微微起身,一派茫然无头绪之下却又暗藏惊喜期待的摸样,“小哥?”

距离上一次见面,黑瞎子只觉得这吴家的小三爷是变得更傻了,忍不住嗤笑一声,“哟,小三爷,你这是真瞎了?”

有一瞬间,吴邪的表情就那么有些可笑的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点蔓延出裂痕,最后又一点点被他自己拼凑如初。

黑瞎子视若无睹,上前在对方眼前晃了晃手,那双瞳孔一动也不动,这样的动作在空气里像带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把吴邪的额发都轻轻掀起来,那些漆黑纤长的睫羽近在咫尺,黑瞎子忍不住用手指去来回的抚摸,从头到尾吴邪和他的那双瞳孔一起岿然不动,黑瞎子收回手时就看到指腹上沾了一根睫毛,他拈起来看了看,笑了笑,“听说睫毛掉了可以许一个愿,小三爷,你想许什么愿?”

黑瞎子是奉命来照顾吴邪的,奉谁的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钱拿就好,第二天他就带吴邪去看医生,医生说雪盲症只是暂时的。走出医院后两个人一起下楼梯,楼梯一共有十二个台阶,一开始黑瞎子还不轻不重的扣着吴邪的手,吴邪也保持着相同的节奏跟着他的步伐走,两个人竟然还能颇为契合的并肩而行,走着走着黑瞎子忽然松开手,轻快的跳下台阶,回头看还站在原地的人,“喂,小三爷,还剩五步,你自己走下来,我在这儿等你,十五秒内走下来可是有奖励的。”

吴邪抿抿唇,“无聊。”

说着却只能独自踏出一步,继而没有犹豫的踏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第五步踏空了,应该是还剩六步的,多出来的一个台阶絆得吴邪脚下一个趔趄,摇摇欲坠的倒下去,被黑瞎子早有预谋的手一把抓住。

“我说五步,你就信?”

“以前没瞎是这样,瞎了也是这样……”

“他说走了,你就信?”

雪盲症只是暂时的。

一片黑暗的世界里只烙印下最后那帧画面,天地间铺天盖地的灼眼的白和那人独自离去时孑然一身的身影,好像这样就是永恒了。

吴邪希望再次睁开双眼看到这个世界时,能再看到那个人,这样兜兜转转一圈,到最后也不失为一种圆满。

不过脑海里对那个人的冥想和画面常常被耳边那个嘈杂不休的声音搅乱。

“小三爷,你猜这是什么花?”

对方说着把什么东西凑到他鼻下,柔软的枝叶惹得他打了个喷嚏,“兰花。”

“那这个呢?”

“将离。”

“这个呢?”

“……好臭……夜壶?!黑瞎子你他妈……”

“小三爷稍安勿躁,我一失手把这满壶东西倒你身上就不好了。”

吴邪只能暗暗咬牙。

“说来小三爷还真是厉害,虽然变成瞎子了,鼻子却是狗鼻子。”

牙龈咬得有些疼。

这黑瞎子也不知哪来的兴致,捣鼓了满院的花花草草,时不时就要这样来考问吴邪,还给这些花花草草取了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比如兰花叫小兰,将离叫小红……

院子里的杂草叫无邪,昙花叫哑巴。

雪盲症没什么症状,除了一开始眼睛时不时会痛一下,像细密的针扎一样,有些酸胀难受,吴邪忍不住伸手去狠狠揉眼,揉得眼角通红,手指上沾了湿意,被一边伸来的一只手一把拉开,然后有人靠过来,异常的近,两个人之间呼吸可闻,“吹吹,吹吹就好了。”

“黑瞎子,你哄小孩呢。”

“我哄小三爷呢。”

那些热气拂到吴邪的眼皮上遛进吴邪的眼睛里,对方好像刚刷了牙,薄荷味的牙膏,那口薄荷味的气息吹得人痒痒的,吴邪忍不住睫毛一颤,闭上眼。

黑瞎子嗤的就笑了,“小三爷,你这个样子,和电视剧女主似得,我真以为你在等我吻你。”

吴邪立刻重新瞪大了眼,虽然那双眼睛里此刻只能单纯的映出黑瞎子的身影,反映不出什么感情,却还是瞪得怪瘆人的。

黑瞎子不以为杵,还真就带着那样轻浮戏谑的笑吻上去,吴邪几乎是下意识又闭上眼,看不到对方吻上他的眼睑时笑意便倾刻消散了,他们二人身高一般,黑瞎子这样动作时微微敛眉,眉心间竟有几分罕见的认真与情深。

“小三爷,别哭了。”

语气还真像在哄孩子。

后来吴邪的眼睛不怎么疼了,只是没了疼痛,时不时还就会那么莫名其妙的掉几滴泪下来。

那天午后,他还是独自靠坐在藤椅上,午后的阳光丰沛而和煦,给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细细的、温暖宁静的金边,黑瞎子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吴邪。”

“嗯?”吴邪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却早已满脸泪痕,自己大概都无从察觉。

那些眼泪像雨夜凝在玻璃上的雨痕。

黑瞎子怔了怔。

那大概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画面。就像吴邪永远不会忘记那片风雪里的长白和那人孤身离去的身影。

有时黑瞎子几乎分不清这些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他弯腰最后吻了吻吴邪的侧脸,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是滚烫的……

吴邪这次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的,像是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吴邪觉得人大抵都犯贱。

他的雪盲症三个月后好了。

睁开眼时他没有看到张起灵,也没有再看到黑瞎子。

黑瞎子这个人走的时候就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来去自如,无迹可寻。

门前的铜铃每天都会在风中响动,吴邪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声响动里或许黑眼睛就那么潇洒的转身离去了。

他看不到的时候,在那一片黑暗里,只有黑瞎子陪在他身边,但他满脑子满眼满心都是张起灵张起灵张起灵。

当他睁开眼,真正重新看到这个世界和这片天日的时候,他却开始满脑子满眼满心都在想那个总是一袭黑衣戴着墨镜只露出一脸邪肆笑容的人。

那之后,日日夜夜,黑夜与白天不断交替,他眼前也总是有两张脸不断交替着,一张永远面无表情岑寂寡淡,一张永远笑意泛滥轻浮不羁。

渐渐分不清真实与梦魇。

吴邪记得老上海有个女人说红玫瑰是心口的朱砂痣,白玫瑰只是饭粒,但是人一日三餐都离不得饭粒。

这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悖论。

这一年夏天,吴邪在院子里的昙花边守了一晚,然而,始终没有等到昙花一现。

天边第一抹天光乍破的时候,吴邪缓缓站起来,用力甩了甩有些酸麻的腿,迈开步子走出院子,走到廊下时才看到衣服上不知何时挂上了路边的苍耳,吴邪伸手扯下来,苍耳身上的刺有些扎手。

王盟见状,连忙问他要不要把那些麻烦的苍耳一铲子下去全铲平。

吴邪摇了摇头,想了想,决定以后这些苍耳就叫瞎子。

=FIN=

评论 ( 2 )
热度 ( 26 )
  1. 水菱月纱嘉烈 转载了此文字  到 邪黑

© 嘉烈 | Powered by LOFTER